北美華裔長者的中醫日常：從一碗湯到一套太極拳

想像一位七十多歲的長輩，年輕時從廣東或福建移居北美，在唐人街住了大半輩子。早晨，她可能為自己煲一鍋加了淮山、枸杞的湯；傍晚，她或許會到社區中心，和朋友們一起練習太極拳。感冒時，她習慣先喝一杯薑茶，而不是立刻吞下感冒藥。這些看似尋常的生活片段，背後其實承載著一整套關於身體與自然的理解。

《黃帝內經·靈樞》中有一段話，精準地捕捉了這種生活哲學：「飲食衣服，亦欲適寒溫，寒無悽愴，暑無出汗。食飲者，熱無灼灼，寒無滄滄，寒溫中適，故氣將持。」這段文字的意思是，飲食與衣著都應追求寒熱的適中：天冷時不要讓身體感到刺骨的寒意，天熱時也不要大汗淋漓；吃東西時，熱的不燙口，冷的不冰牙，讓寒與熱維持在一種平和的狀態，體內的氣機就能安穩地運行。

這不是一套複雜的醫學理論，而是落實在每日三餐與穿衣蓋被中的具體感受。對許多華裔長者來說，這種「寒溫中適」的觀念，早已內化成生活習慣。當他們移居到氣候、飲食文化截然不同的北美，這些習慣便成為一種隨身的資源，幫助他們在新環境裡重新校準身體的舒適感。

這二十四篇研究，總共涵蓋了七千兩百八十八位華裔長者的經驗，為我們拼湊出一幅多元的中醫使用圖像。研究發現，在大多數被納入的文獻中，超過一半的華裔長者使用了某種形式的中醫。這些中醫做法並非單一型態，而是像一個豐富的工具箱，大致可以分為四種類型：

第一類是「成藥與草藥產品」。這是最常見的形式之一，長者們可能會在華人超市、中藥行或透過親友，購買各種非處方的中成藥、顆粒沖劑或草藥包。這些產品可能用來處理日常的小毛病，例如感冒、腸胃不適，或是作為長期調理之用。

第二類是「中醫相關的身體活動」。太極拳是最典型的代表，此外也可能包括八段錦、五禽戲等養生功法。這些活動通常帶有集體性，在公園、社區中心或老人公寓的交誼廳裡進行，既是身體鍛鍊，也是社交活動。

第三類是「中醫師諮詢」。部分長者會定期或不定期地拜訪執業中醫師，接受針灸、推拿或處方中藥。這類使用通常與特定的健康問題有關。

第四類是「中醫食療與飲食實踐」。這是最貼近日常生活的層面。它不一定涉及特定的「藥膳」，而是體現在食材的選擇、烹調方式與飲食禁忌上。例如，根據體質選擇寒性或熱性的食物，在特定季節飲用特定的湯水，或是產後、病後遵循特定的飲食規矩。

這些中醫做法所對應的健康議題也相當廣泛。研究指出，華裔長者使用中醫的原因，可能與肌肉骨骼症狀、心血管症狀、心理健康、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預防、癌症篩檢以及口腔健康等有關。此外，研究也觀察到一個重要的現象：華裔長者傾向於將中醫與西醫整合在他們的健康照護實踐中，而不是只選擇其中一種。同時，來自個人、家庭與社區層面的多種因素，都會影響他們是否使用中醫以及如何使用。

如果我們把這份綜述的發現，放在《靈樞》的智慧旁一起閱讀，會發現一種有趣的共鳴。這些華裔長者在北美所實踐的，無論是挑選食材、調整衣著，還是練習太極拳，本質上都是在為自己的身體創造一個「寒溫中適」的小宇宙。

《靈樞》的另一段話，更宏觀地指出了健康與生活環境的關聯：「夫百病之始生也，皆生於風雨寒暑，陰陽喜怒，飲食居處，大驚卒恐。」這段話的意思是，許多疾病的萌芽，都與我們日常所經歷的一切有關：風雨寒暑的氣候變化、情緒的起伏、飲食的內容、居住的環境，以及突如其來的驚嚇與恐懼。它提醒我們，健康並非只存在於診間與藥瓶裡，而是根植於每日的生活土壤之中。

從這個角度來看，華裔長者們在北美持續使用中醫，不只是一種「醫療行為」，更是一種「生活方式的延續」。當他們在加拿大的寒冬裡為自己燉一鍋溫補的羊肉湯，或是在美國加州的豔陽下選擇清淡退火的綠豆湯，他們正是在實踐一種古老的身體智慧：透過飲食與生活細節，來回應外在環境的寒熱變化，讓身體的內在世界維持一種動態的平衡。這是一種將健康的主動權，重新放回每日三餐與起居作息中的嘗試。

在欣賞這幅豐富的生活圖像時，我們也必須清楚這份研究的邊界。首先，這是一篇範疇綜述，它的任務是描繪現有研究的範圍與特徵，而不是對中醫的療效或安全性做出任何結論。因此，我們不能從這篇研究中推論出「某種中醫療法有效」或「某種食療可以治療疾病」。

其次，這篇綜述所納入的二十四篇研究，各自有不同的設計、對象與品質，它們的發現不能被簡單地加總或視為全體華裔長者的普遍經驗。研究本身也指出，未來的研究需要進一步探討中醫與西方醫療照護的整合方式、如何訓練醫療提供者以增進他們對中醫的理解，以及中醫產品背後的作用機制。這些都是目前知識版圖上的空白地帶。

最後，這篇綜述聚焦於「使用行為」的描述，而非「健康結果」的評估。它告訴我們長者們在做什麼，但沒有告訴我們這些做法為他們的健康帶來了什麼具體的影響。對於讀者而言，這篇文章提供的是文化理解與知識視野的拓展，而非個人健康決策的依據。

這些實踐並非遙遠的醫療行為，而是具體地體現在他們如何吃、如何動、如何尋求幫助。

研究指出，這些長者使用的中醫療法相當多元，包括了市售的草藥產品、以中醫為基礎的身體活動（例如太極拳）、向中醫師諮詢，以及中醫食療與飲食實踐。這些習慣關聯到他們生活中遇到的各種狀況，從筋骨痠痛、心血管症狀、心理健康，到口腔保健等。更有趣的是，研究發現這些長者傾向於將中醫與西醫的照護方式結合起來，形成一種獨特的個人健康管理模式。這不僅是醫療選擇，更像是一種文化的延續與適應。

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選擇，其實正悄悄地呼應著古老《黃帝內經》的教導。當一位長者在天冷時為自己煲一鍋溫補的湯，或是在夏日避免冰涼的飲食，這份對「寒溫中適」的追求，正是《靈樞》所說的「飲食衣服，亦欲適寒溫」的生活實踐。他們在北美大陸上，面對著與故鄉不同的氣候與環境，依然透過調整飲食與衣著，試著讓身體的「氣」平穩運行，不讓外在的寒暑劇烈變化擾動內在的平衡。這份回顧也提到，影響長者使用中醫的因素來自個人、家庭與社區等多個層面，這也與《靈樞》認為「風雨寒暑，陰陽喜怒，飲食居處」皆是健康之本的觀點，有著跨越時空的共鳴。